赵莹
我从小就害怕黑暗,每至傍晚世间万物被染满昏黄色的光辉时,我总会开始寻找有光亮的地方,仿佛这样便能逃离黑暗。黑暗于我而言,是冷漠的、不可捉摸的,也是充满神秘、无法预测的。当黑夜真正来临,似是人间魑魅呜咽着从最深的黑渊游离而来,给我带来难以言喻的不安全感。也正因如此,入睡前的我总会习惯打开床头那盏小台灯,在黑夜的注视下期待光明。
犹记幼时外婆家里的那盏桔黄色小油灯。每当夕阳西沉,乡村的夜便如静止了一般,寂静之时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错落有致的屋舍里,跳动最欢的还属黄豆般大小亮光的小油灯。小油灯抖动着火苗,见证着小小的一片人间烟火。
昏黄的油灯下,外婆总会一针一线纳着鞋底、缝制衣裳,外公则在一旁切着猪菜。那时候天真单纯的我,最喜欢在灯光下发呆,看着外公外婆辛勤劳作的身影,心绪却跑得没影儿了。在夜晚的宁静闲适中,我总会早早爬上床。外婆知道我怕黑,总会给我留一盏灯。望着床头闪烁着微弱黄光的小油灯,任由微光一点一点地掠在脸上,难熬的夜仿佛也在这缕余光中甘拜下风。小油灯昏暗摇曳的光,不仅伴我度过漫漫长夜,更承载了一颗靠近光的心。
长大后,我对光开始有了一种执念。在每一个清晨,我奔跑着追逐光的方向。每当清晨最后一缕阳光透过树叶的间罅筛落下来,我总会伸出手想要捕捉那抹微光。晨跑的影子,与光影合为一体。我伸手,阳光洒落在我手心——攥住了清晨的尾巴。在每个傍晚,当漫步于小道上,看着阳光一视同仁地沉没于天际线,我便心怀不舍。从清晨到傍晚,我贪恋着每一秒光的构图,被阳光光顾过的每一个镜头,直抵心灵。
每一天,我都在与光同行。这束光,有时会出现在清晨拉开窗帘的一刹那,或许会映照在书桌上的练习册间,有时也会挥洒在激烈角逐的球场里,又或者倒映在舞房形体的剪影之中。无时无刻,我都在与光相遇;但在不经意之间,光却又偷偷溜走了。
我时常质疑黑夜存在的意义,它留给我们的,仿佛只有夜深人静里不动声色的落泪,以及咽下所有委屈的心酸与无奈。在黑夜里,我们卸下一身坚硬的铠甲,温柔而孤寂的灵魂却无法得到释怀。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恐惧黑暗。也许,并不是害怕与恐惧,只是对光的依赖。因为在光的世界里,不存在迷惘,不会迷失方向,不需费太大的力气就可以找回遗失的那份勇敢。
几日前,同伴邀请我去西湖边看日出。我们坐在北山街的长椅上,于黑夜里静待晨曦。一开始,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在黑夜的裹挟之中,近段时间经历的那些冷眼相待、流言蜚语就好似幻灯片放映,一页一页充斥了我的脑海,令我惶恐不安。我闭上眼深呼吸,又想起童年时期外婆家的那盏小油灯,想起平日里捕捉到的那束阳光。
在淡淡的哀愁之中,不知何时,一个亮丽、充满生命力的白昼开始了。我缓慢地睁开眼,只见日出的倩影正依偎在西湖的怀抱里,那一缕晨光既明媚,又温馨。光照在脸上,像母亲慈爱的双手,轻轻地抚摸着儿时的我……这一刻,我仿佛越过黑暗得到了重生。也是在这一刻,我才开始明白:正是因为黑夜,才使光的存在有了意义。我们在黑夜里想过的心事,总会被睁开眼的光芒清扫与化解,而后新的一天开始。昨天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在苏醒的那一刻有了新的意义。
因为有了黑夜,才会有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当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混沌中摸索前进时,有一道光穿过阴霾投射而来,他便得到了救赎;当一个人在苍茫之中迷了路,北极星发出的微光,也足以划破萦绕四壁的绝望。为此,我萌生出了发光的念想。哪怕仅仅是一粒萤火虫的翠绿微光,也有其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当朋友身陷囹圄,我开始学会如小太阳般发光,以自身的能量温暖对方;当路上遇到行动不便的老人,我便会向前搀扶。在每个志愿活动中倾情付出、奉献自我,在战疫服务中汇集光芒、众志成城。正是由于黑暗的存在,我们才得以看到光明的美好。
光是希望,是信念与力量。从最伊始的接近光,到青年时期的追逐光,再到如今的成为光。每当我站在晨光之中,总会想起那些往事,它的每一个细节都闪烁着细微独特的光芒。在我未来漫漫的人生旅途之中,它将一直启示着我:即使身处黑暗,也要追光而行。因为,黑夜之后会是新的白昼,太阳总会照常升起。
终其一生,你我皆是追光者;奉献一生,你我同是发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