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草木,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倘若人间有味,那记忆中最美味的,一定是家乡酥脆焦香的油饼儿。

家乡的油饼儿,方言又称“米瘦”。它是一种用大豆、籼米、面粉、糯米粉等磨制和成米浆后裹入豆芽、酸菜、鸭肉等内馅的油炸食品。经过热油的炸制后,油饼儿皮酥馅嫩,咬上一口,口齿留香,风味无穷。于我而言,家乡的油饼儿恰如汪曾祺最喜欢的高邮咸鸭蛋,承载着记忆中最难忘的味道。

念小学时,我与父母一家三口住在外公的单位宿舍里。父亲当时仍在乡镇工作,直到周末才回一趟家。母亲为了补贴家用,在小巷外的路口前摆了一个小摊,卖的就是油饼儿。那个时候,五六点钟天刚蒙蒙亮,母亲便开始准备食材。短短的两三个小时,母亲需要将前夜泡好的纯正靖西大米与大豆装上车,到离家千米之外的磨坊里将它们磨成米浆。为使油饼儿更酥香,米浆里还要加入一些猪油与鸡蛋。食材和好之后,还得回家炒好酸菜、腌制鸭肉。做完这些工作,也到时候送我上学了。早上八点钟,母亲便开始摆摊炸制油饼儿。

对母亲而言,做油饼儿是她的拿手绝活。先在锅里用大火烧热花生油,一边熟练地在特制的勺子里摊开米浆,加上酸菜、鸭肉等馅料,再加一层米浆,将油饼儿顺势放入锅里,油饼迅速膨胀,锅里瞬间翻滚起莲花盛开般的油泡。接着用长筷子挑着油饼儿翻面,直到炸至两面金黄,便能控油出锅了。刚出锅的油饼儿,还冒着一股喷香的热气。咬起来外脆里酥,香气四溢。

母亲做的油饼儿外皮又薄又脆,里边的馅料非常实在,一元钱一个。母亲一摆摊,便会有三三两两的人开始排队等候。小摊桌子前高高垒起的油饼儿,金脆圆薄,仿佛一枚枚铜镜,一缕混杂着米香、馅香和油香的气味袅袅飘散,让人顿觉垂涎欲滴。“记得给我煎久一些哦,金黄色的最好吃了。”“给我留几个糯米馅的嘞,我家女儿爱吃。”“好嘞——”母亲一声一声应和,脸上总会咧开温柔且满足的笑容。

在我的记忆里,很多人都爱吃母亲做的油饼儿。到了周末生意尤其好,母亲不到下午三点便卖完收摊。吃不到油饼儿的我总会缠着母亲给我“加班”。母亲嘴上虽万分不情愿,却手脚麻利地重新为我开小灶。兴许是母亲的“刀子嘴豆腐心”奏效,拿到手里的油饼儿总是热乎且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特有的油酥香,浓郁而饱满的味道溢满房屋。每当这时,我便会双脚一蹬,搬个小椅子大快朵颐起来,吃得满嘴流油。母亲看着我吃得起兴,总会嗔怪道:“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咯。”父亲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们微笑。

有一回母亲还在小巷路口边摆摊时,我在家里闲来无事,便偶然打开了母亲的衣柜,竟发现衣服口袋里有好多沓一元面额整理整齐的纸币,有的纸币上还隐约有花生油印。年少无知的我在“利益”的诱惑下,曾好几次从里面偷偷抽出两张一块钱,到学校旁边买上喜羊羊的小卡片收藏起来。稚嫩的我又怎能明白,这是母亲没日没夜站在小摊前做了多少个油饼儿赚来的钱,我只把它归结于母亲拥有一双灵巧的双手,殊不知一双手的灵魂其实是在心上。如今每每想起总会莞尔一笑,却又掺杂着一丝愧疚。和母亲谈起此事时,母亲却说她从未发现口袋里少了钱。

母亲做油饼儿,大概只有三年的光景。直到我小学四年级,我们搬到新家,小巷路口边的小摊上再也没有母亲忙碌的身影。刚开始搬家时,还有好多人特意问邻居母亲去哪儿了,千里迢迢来吃油饼儿却扑了空。母亲的油饼儿,就这样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眨眼间,十年时间过去了,我至今仍能想起我们一家三口吃油饼时笑咪的眼角,以及和乐闲适的氛围,仿佛最深沉简单、最温暖平和的快乐与幸福,都融于那一块油饼儿里了。我想,美食之于人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胃对食物的简单占有,而是人们对食物的精神与情感寄托。家乡的油饼儿,早就把这个小城的温度传递出来,亲情在空气中蔓延。

除了小城靖西,大概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用一块油饼儿给我带来简单而纯粹的清欢了。油饼儿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故乡的味道,更是蕴藏在心灵深处亲情的味道。母亲把爱融入这一块小小的油饼儿里,凝聚着任何人都带不走的情怀与浓烈的爱。

倒也正如汪曾祺所言:“味道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有时候不在于菜式的本身,而是在于那时节、那人和那情感。”如今,偶尔在家乡的街上看到油饼儿时,都会像见到老朋友一样有种久违的亲切感。现在的油饼儿内馅种类更是丰富,只是不知味道如何。或许在我心里,最美味的那块始终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