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我习惯枕着音乐入睡。
MP3里存了满满的歌,每天晚上熄灯后,把耳机塞进耳朵,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白天那些密密麻麻的试题、模考的排名、还有说不清的焦虑,就慢慢消失不见了。我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这么依赖音乐,后来读到余华在《音乐影响了我的写作》里说,人的内心其实总是敞开着的,如同敞开的土地,愿意接受一切所能抵达的事物,让它们渗透进来,消化它们。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音乐替我消化了很多东西。
学校每天早上都有广播,有时是美文朗读,有时是音乐电台。临近高考那段日子,我常常天没亮透就起床去教室背单词。还记得那天晨风微凉,天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蓝,深处透着将白未白的光。当《宏愿》这首歌萦绕在我的耳边时,我甚至没有察觉。只是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步轻盈了,心尖弥漫出一种充实的快乐——以中有足乐者,便不知疲倦。原来快乐可以这样安静,安静得像风,像光,像一首好听的歌从远处漫过来,你甚至来不及命名它,它已经把你填满了。
那时候,我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憧憬。班主任在教室后墙贴了每个人的理想大学,我写的是中国人民大学与北京师范大学。从小成绩名列前茅,一直是“别人家的好孩子”,我相信只要这样脚踏实地坚持下去,梦想总会成真的。
高考延期一个月,夏天变得格外漫长,格外闷热。开考那天,女老师们都穿上了旗袍,寓意“旗开得胜”;男老师们则穿上了西装,好像在完成一场盛大的奔赴。我们被公交车拉去隔壁高中考试,前边警车带路,威风凛凛。
第一场语文考试,有些创新题比较难,但总体还是从容作答。下午的数学试卷发下来,我翻到第一道大题立体几何。笔停在纸上,脑子里忽然空了一块。平时这道题是要拿满分的,可那一刻无论怎么想,就是想不通。心跳开始乱,手心沁出汗,监考老师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传过来,我深吸一口气,把那道题跳过去,强迫自己往后写。内心焦灼,好似窗外的烈日。
走出考场,从冷到热,热浪扑面。我站在走廊里,听着大家叽叽喳喳的交流声,轻轻地哼起了音乐。
那晚寝室里特别热闹,又特别安静。大家吐槽完试卷,又一起陷入了沉默,室友笑着笑着就哭了。我用寝室的公用电话给爸妈打了电话,内心满是委屈。爸妈说没关系,尽力就好了。挂掉电话,屋子里又静回去了。临睡前,我把耳机塞上,翻出MP3,《宏愿》还在列表里。那句“还好,仍然未舍得放弃”一遍一遍地唱,窗外蝉叫了很久,慢慢没了声音。
那一夜,音乐又替我消化了很多东西。
第二天的考试一晃而过。人好像总是容易在最重要的时刻失去感受,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只是机械地往前走。
成绩出来后,数学九十几分,文综也没发挥好,比以往的模考都低。我和妈妈盯着屏幕,把页面来回刷了好几遍,转头问她,是不是搞错了。妈妈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陪在一边。后来数学老师在QQ上统计成绩,我把数字发过去,她回了一句:“数学没发挥好。”作为数学课代表,我懊悔了很久,但已于事无补,只能考虑择校。
那个夏天就这样结束了。
我去了杭州师范大学,把陪伴我三年的MP3放进抽屉里。
大学四年,考研,后来又辗转来到西南大学。一路上并非事事如愿,也并非时时轻松。我也曾为考试焦虑,为选择犹豫,为未来迷茫。那些以为迈不过去的坎,最终都慢慢走了过去。音乐依然陪着我。考砸了是重,熄灯后枕着歌声入睡是轻,正是那些轻的时刻,撑住了所有重的地方。
那时候,以为高考是世界全部的重量,后来才慢慢发现,人生辽阔得多。音乐是奇妙的,它把不同时光里的自己悄悄串在了一条线上。
又一年高考季,耳机里随机到了《宏愿》这首歌。我忽然想,人这一生,能有几个那样的清晨——不知疲倦,不问前路,只是轻盈又充实地走着。
还好,那个清晨踏光往前走的我,从未真正离开过。